法律，被譽為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；而《民法典》，是最貼近市民日常的篇章。澳門於1999年頒佈的《民法典》作為社會穩定器，在回歸以來近三十年間為本澳繁榮奠定了法治基石。

然而，隨著時代發展、澳門社會經歷了深刻變遷。面對經濟適度多元發展的目標與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的全面建設，這部承襲自歐陸法系傳統、帶有濃厚葡萄牙歷史印記的法典，正面臨深刻挑戰。當下，澳門民法典亟待完成“本地化”與“現代化”的雙重轉型。修改《民法典》不應迷戀推倒重來的宏大敘事，而是要在尊重體系傳統的前提下，精準診斷社會痛點，注入澳門的煙火氣與時代生命力。

一、構建動態生機的法典系統

在傳統歐陸法系的觀念中，立法者往往基於對“理性至上”的信仰、對民族自尊的熱情，或是單純出於移植的便利，傾向於制定一部包羅萬象且一勞永逸的“完美法典”。然而，我們正處於一個高度變革的時代。科技的狂飆、經濟模式的更迭，其演進速度已遠超任何立法者的預見能力。澳門《民法典》的改革，須樹立“動態平衡、易於維護”的新理念，將其定位為一個具有彈性與擴展性的制度體系，而非企圖窮盡所有社會現實的靜態法典。

這意味著，修法無需在結構邏輯上大換血，而應採取“模組化”、漸進式更新。當新興領域（如人工智能對自動交易與合約效力、侵權歸責、知識產權的衝擊，大數據對隱私權的挑戰等）出現規則空白時，完全可以通過單行法或“微型法典” 精準回應，避免輕率撼動法典的底層結構。同時，應摒棄空泛敘事，轉向注重條文可操作性的法教義學，清晰化構成要件，減少法律概念的不確定性。

為防止法律規則的碎片化，民法典應從“包攬一切的規則庫”轉型為“提供基本法理框架的文法書”。其中，語言現代化尤為關鍵。首先，修法必須打破葡語直譯帶來的文本屏障，將古奧詞彙替換為通用規範用語，讓法律真正從冰冷的文本走向鮮活的生活。更具前瞻性的是，除了市民的閱讀便利，法典語言的現代化更是“大語言模型時代”的必然要求。在人工智能深刻重塑法律服務的今天，法律文本須具備高度的AI可讀性。只有摒棄繁複的特異性句式，採用標準的現代漢語邏輯，才能避免澳門法律成為“語料孤島”，順利接入智能合約與AI法治生態，為未來的“代碼即法律”提供精確的編譯基礎。

二、直面高密度都市的生活痛點

1999年《澳門民法典》雖在本地化過程中已剔除舊法中大量關於農村、農田的瑣碎規定，但其歐洲莊園文化的底層邏輯仍清晰可見，在應對澳門高度密集、寸土寸金的現代都市化現實時，其制度供給顯得捉襟見肘。

當下市民面對的是高層大廈、立體交通等都市治理痛點。然而，現行法典對分層建築物（大廈）僅提供了原則性框架。為此，特區政府出台了第14/2017號法律《分層建築物共同部分的管理法律制度》，然而對民法物權進行深層次的現代化審視依然必要。因為單行法只是把關於大廈管理的程序抽離細化，然而關於分層所有權的權利定性、空間確權以及物權原則，依然深深鎖定在老舊的民法典骨架之中。

因此，物權領域的現代化，核心在於擺脫傳統農業社會“平面土地”的僵硬理解，把一部充滿歐陸鄉村色彩的法典，重塑為符合現代高密度立體智慧城市的法律想象。進一步吸收空間權三維化、多層次分層所有權等現代民法理念，活化商住綜合體管理、將數據資產納入物權客體，並與都市更新政策深度融合，促使財產法從靜態防禦，轉向對空間資源與數字價值的高效共享，真正匹配 21世紀智慧城市的發展。

三、實現社會倫理的內核更新

法律必須與社會風俗同頻共振。澳門《民法典》在繼受葡萄牙法律時，家庭與繼承制度仍帶有“血統異質”的痕跡，部分規定至今仍“懸浮”於社會之上。

例如，民法典將直系血親尊親屬列為第二順位繼承人，與配偶同列；同時規定了特留份制度，這些規範都帶有歐陸家族繼承法的歷史印記。然而，將其直接移植至澳門華人社會，極易產生文化錯位。在未來的修法中，我們須加深倫理本地化的考量，淡化不合時宜的歷史烙印，使規則真正契合澳門華人社會注重實質贍養與扶養的倫理期待。

同時，隨著社會觀念的變遷，面對多樣化的現代家庭模式，法律須保持敏銳的適應性。未來的法典修訂，應進一步淡化形式主義，注重對實質共同生活關係的考量，增強法律回應社會變遷的溫度與能力。

四、前瞻賦能區域融合

澳門的未來，已深度融入粵港澳大灣區及橫琴深合區的發展藍圖。兩地要素流動與跨域共管機制不斷深化，單純依賴傳統的區際衝突規範已不足以應對高度融合的需求。此時，《民法典》的修訂便不再是單純的技術更新，而應成為支撐“規則銜接、機制對接”戰略的關鍵法治基建。

在基礎銜接層面，若能進一步放寬商事合同中的連結關係束縛，適度擴大意思自治空間，主動破除法域隔離，將有助於為深合區市場主體營造更穩定的法律預期，為更深層次的實體規則交融打下基礎。

更進一步，修法應主動預留前瞻性的制度接口。例如，探索吸納國際通用商事規則與慣例，並針對跨境新型財產與商業模式（如數據資產、跨域信託等）構建靈活的權利確認與轉換規則。通過高度開放的制度設計，使澳門實體規則無縫對接深合區實踐，從而為國際化營商環境提供高質量制度供給，實質性賦能區域深度融合。

結語：在傳承中煥發新生的法治藍圖

澳門民事法律制度的改革，是一項兼顧歷史厚重感與未來前瞻性的系統工程。我們既要堅守歐陸法系的邏輯自洽，又要勇於進行一場本地化與現代化的洗禮。

未來的澳門《民法典》不應再是帶有濃重移植色彩的外來法，而應是一部與澳門社會血肉相連、切實解決民生痛點、助力灣區與澳琴一體化的“活的法律”。畢竟，法律的生命力最終不在於邏輯和傳統，而在於對時代變遷的切實回應。

（澳門社會調查研究會）